高有智／台北報導

蔡瑞月與雷石榆的婚姻，舞蹈家與詩人的結合，曾經是藝文界令人稱羨的恩愛夫妻，一場突如其來的政治迫害卻活生生拆散這對佳偶，兩人分居海峽兩地就此隔離四十年，直到晚年才又相見。不過，早已人事全非，徒留無限感嘆。





從日本習舞返國的蔡瑞月，一場公演認識了風度翩翩的詩人雷石榆。雷石榆當時在台灣長官公署交響樂團擔任編審，因為精通北京話與日本話，成了蔡瑞月舞團申請演出時與各單位接洽的翻譯，也促成了兩人的婚姻。

雷石榆後來在台大任教，他們婚後住在幸町九條通的台大宿舍。雷石榆曾寫過《假如我是隻海燕》等動人詩作送給蔡瑞月，幸福美滿的婚姻，卻因為雷石榆無端捲入白色恐怖政治案件而變色。雷石榆被捕坐牢，因「匪諜」罪名遭到驅逐出境，蔡瑞月後來也被扣上「知匪不報」罪名而被送到綠島蹲苦牢。

蕭渥廷說，雷石榆轉赴中國後，始終都在等待蔡瑞月母子前住，蔡瑞月在民國六十年代到日本公演時，雷石榆還曾託人傳口信說，他已準備好草席和棉被等待妻兒。但蔡瑞月考量兒子還留在台灣當「人質」，只好作罷。歲月流逝，蔡瑞月知道已無法與先生重逢，又考量雷石榆是三代單傳，遂託學生傳口信給雷說：「各自嫁娶，不用等待」，雷石榆才再婚。身邊不乏追求者的蔡瑞月，則始終不為所動，獨自撫養小孩成人。

蔡瑞月和雷石榆從相識到結婚只有短暫兩年，此後兩岸相隔四十年，直到一九九○年才相約在河北保定重逢。兩人雖長期懸念，一見面卻完全找不到彼此昔日的容顏，足足楞了好一會，尷尬場景連旁人看了都很難過。

蔡瑞月當時打破沉默，說了一句：「我們回家吧！」這是雷石榆第一次聽到蔡瑞月講「國語」，兩人從相識到結婚都是講日本話，蔡瑞月的國語還是在獄中學習的。然而，蔡瑞月口中的「家」早已不是當年意涵，這是兩人今生最後一次見面，也為這段傳奇愛情故事留下無限感傷。



寶島舞姬 藝文界眾星拱「月」
何榮幸／台北報導

蔡瑞月師承日本國寶級舞蹈大師石井漠、石井綠，大小作品超過五百件，一生成就斐然。值得一提的是，當年雷石榆、蔡瑞月夫婦與文化圈關係密切，黃榮燦、藍蔭鼎、呂赫若等名人時相往來，林三郎、顏水龍都曾為蔡瑞月作畫，排舞時，呂泉生等友人更常常在旁觀賞。


部分研究者指出，蔡瑞月不僅是台灣現代舞先驅者，亦是日據時期台灣女性解放的象徵。蔡瑞月十六歲那年隻身赴日習舞，先投身日本現代舞之父石井漠開創的「舞踊詩運動」，再拜師石井綠尋求舞藝提升，並在二次大戰期間隨團到南洋巡演，戰後搭乘「大邱丸號」回台途中，少女阿月在同船的兩千多位留學生面前編跳出「印度之歌」、「咱愛咱台灣」，早已成為蔡瑞月舞蹈社代代相傳的經典畫面。


回台後蔡瑞月已是台灣文化界一顆耀眼新星。「當時美國舊金山舞團要來跟蔡老師交流，蔡老師希望展出一些畫作，前輩畫家楊三郎竟然親自用牛車載來蔡老師的畫像，可見他們的交情。」蕭渥廷口中的小故事，印證了當年蔡瑞月與文化人之間頻繁動的生動景象。

但造化弄人，蔡瑞月歷經白色恐怖、長期監控與政治干預藝術後身心俱疲，一九八二年與愛子雷大鵬移民澳洲，其間雖曾返台進行舞作重建，最終仍於二○○五年客死他鄉。

蔡瑞月的一生，就是一部鮮活的台灣舞蹈史。她開闢的現代舞、芭蕾舞、民族舞、舞劇等豐富作品，以及她對舞蹈人生的熱愛，則在汪其楣編導的《舞者阿月》中得到最深情的詮釋。






採訪後記－玫瑰古蹟 姊妹歡喜守護
何榮幸

蕭渥廷、蕭靜文姊妹只有兩個人，但是，從台灣藝文界前所未見的大規模串連演出，到爭取中華舞蹈社成為指定古蹟，她們做出了兩百人恐怕都做不到的事。對這兩位媳婦、得意門生的表現，蔡瑞月在天上應會感到萬分欣慰。

走進國賓飯店對面中山北路巷弄，歷經火劫、艱辛重建後的蔡瑞月舞蹈社，木造建築以人文歷史及沉靜清爽的姿態，與周遭水泥大樓形成強烈對比，難怪被蕭家姊妹詮釋為「玫瑰古蹟」。

姊姊渥廷雖然較早投入蔡瑞月門下，老師卻先認識身體更加柔軟的妹妹靜文，但這並不妨礙兩人的深厚情誼，反而成為姊妹彼此開玩笑的話題之一。

她們在一九九一年走出國家戲劇院，在日常生活空間表演對於二二八事件、弱勢團體、女性自覺的關懷；更在一九九四年發起「台北藝術運動」，邀集藝文界連續二十四時演出，終於阻止中華舞蹈社拆遷，日後才獲得指定為古績。

這對姊妹近年以蔡瑞月舞蹈研究社、蔡瑞月文化基金會、蕭靜文舞蹈團三路並進，完整保存戲碼、舉辦蔡瑞月舞蹈節，去年底以「二○○八青春祈福─洗腳禮」拉近與年輕世代距離，今年又要在二二八邀學者舉行研討會，並重現蔡瑞月經典舞作《女巫》。

當年天真的年輕舞者，如今分別以媳婦、得意門生身分傳承老師志業，這是冥冥中注定的命運，也是姊妹歡喜承受的人生之路。守護「玫瑰古蹟」，已是她們與舞蹈人生無可分割的終極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