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山河土地記憶:林邊庄築堤近一世紀
今日的林邊溪,古時稱放索溪,下游出海處在著名的平埔原住民放索(Pongsoya)社域,早期注入大鵬灣,後來因為地理變遷改道獨自出海。如同布農、排灣、魯凱等族原住民所說的:河流會記得她所走過的地方,還會再帶她的子孫回來;她沒有忘記原來的河道,那怕是人們企圖阻擋、不讓她回來。
源於原居於高雄仁武的放索社因不堪漢人侵墾而南徙,在本地落腳,荷蘭時期(1624~1662年),本地與西北方約今日東港南平處,同列「鳳山八社」的茄藤社人丁興旺、富甲一方,故而有「金茄藤、銀放索」美譽。漢墾戶於樹林茂盛的原野闢地、建庄,才稱為下林仔邊(上林仔邊指林園鄉),清康熙、乾隆年間(17世紀末至18世紀末),閩籍漳泉墾戶紛紛進駐,租地進行成片開發,18世紀末,本地西勢、崎仔頭、田墘厝、竹仔腳、函仔口等地盡闢,乾嘉年間(19世紀初),水利村新打港並與大陸廈門對口貿易,街市空前繁榮。
本地農產以蔬菜、瓜果、雜糧為主,半數人口以打魚及養殖為業,1970年代流行養鰻、草蝦,西施舌、紅蟳、牡蠣、石斑、九孔、鱸魚等魚塭遍佈,也打響林邊海產招牌,但因地層下陷,海水倒灌,農田鹽化嚴重,不適合種植水稻,70年代起,水利、崎峰等濱海村落開始利用「鹹屎地」種植蓮霧,結果種出脆甜、水分多、色澤暗紅的果實,80年代李登輝任省主席時命名為黑珍珠,90年代起再經多次改良,變成三至五粒一斤的果粒,風靡市場,全盛時期每台斤高達四百元的天價,每顆單價逾二百元,儼然躍居本土水果新「貴」。
如今,一場風水災害,養殖魚塭與黑珍珠,不但泡湯,還埋在厚重得泥沙之中,是否要恢復以往榮景?需要重新評估此地生態環境變遷的趨勢。是超抽地下水造成地層下陷、堤防不夠堅固而釀災嗎?
聚居成庄時,此地所稱「下林仔邊」,可以瞭解原有林木叢生,在漢文化定耕開拓初期,需伐木墾荒,艱難辛苦可以想見,社民所擁有大片樹林,逐漸消失無蹤,生活環境面臨巨大變化。傳說中最富盛名的古樹是俗稱的『五欉茄冬』,開拓始於清乾隆年間,據此推算樹齡當在二百歲以上。本在今納骨塔的西南邊,因大東亞戰爭,日本急需軍需材料,乃斷命於鋸齒之下。傳說命斷之時血流如注,伐木工人隨之暴斃;田墘厝的地理也遭到破壞,從此沒有名人。這些傳說說明了彼時漢人有著傷害老樹的罪惡感,對自然仍心存敬畏。
屏東平原昔稱「下淡水」,放索社處鳳山八社最南端。就在福佬人和客家人紛爭衝突的三個甲子中,他們默默離開了這塊「是非之地」。他們是下淡水原來的主人,世代居住,歷史可能有上千年。原本擁有河左岸土地的平埔原住民族,在清朝政府和漢人移民雙重壓力下,逐漸失去祖先留下的土地,往他鄉遷徙。有些順著荖濃溪北上,有些往恆春半島南下,甚至繞到東臺灣去;不過,絕大多數還是留在屏東平原上,只是由平原西側的下淡水溪畔,遷移到平原東側的大武山下。他們在山腳下貧瘠的土地上建立新家園,艱苦熬過匱乏的歲月。山腳下,雖然遠離下淡水溪,但並不缺水。水從大武山直洩而下,在短短十幾公里距離內,陡降三千公尺高,其力道極為驟猛,盛夏初秋的豪雨季節,水勢浩蕩,山腳下的村落往往汪洋一片。
台灣地質年輕,降雨量大而集中,隨著河水帶下來的泥沙,其攜量舉世無匹,形成漢人喜愛開發居住的洪氾沖積平原。而大武山上下來的水,流經山腳下平埔族的新家園,在沖積扇扇頂處向下滲透成為伏流,緩緩向下游流動;到扇端時,又冒出成為活泉。整個屏東平原,像是擁有一個超大地下水庫。下游的客家和福佬移民,利用這些水源從事耕作與維生,最後讓水又匯流進溪流入海。無論平原上人們有著怎樣的恩怨情仇,他們都飲著共同的水。
溪水平時靜靜地不絕如縷地流著,看著溪畔的各種人們,在這裡上演悲歡離合的劇情。林邊庄在1920年以前,每年雨季,山洪爆發,氾濫成災,夾大量的泥沙湧入庄內,目前最熱鬧的果菜市場,當時汪洋一片。仕紳庄長發動全庄民眾協力築造堤防,從1920年至1928年完成,當地人們讚譽為造福家鄉的偉大工程。有林邊竹枝詞傳唱為證:「雨季年年有急湍,堤防築後慶安瀾,追懷先覺勞心日,利眾翻蒙害眾看。」然而,堤防築後,確實安瀾了嗎?
目前林邊鄉水利村仍保存有「放索」地名,境內就有一座「安瀾宮」。清乾隆二十九(1764)年鳳山縣令譚垣曾經巡狩過放索社,寫過一首詩描敘他們的農耕生活以及編製竹器的情況。他們信奉阿力祖神靈,以祀壺存之。他們的社廟是茅屋,在今豐作路的東邊,那裡有個港口,即是名盛其時,與北邊「金加藤」齊名的「銀放索」。當年繁華盛況另有一林邊竹枝詞為證:桑田滄海或無窮。港廢茄藤番社空。卻見繁華舊遺址,惟留翠竹舞秋風。放索平埔族人放棄家園,祖廟改祀聖母娘娘,屢經重建,直到民國五十一(1962)年始遷建於現址。因為祖廟已廢,平埔族人也無法返回放索祭祖。
其實,祭拜女性神祇,是平埔族人在漢化信仰中,傳遞母系社會文化特質的有意選擇。林邊國中校門西側的小廟,正門門簷提三個字-潘姑娘。潘者,平埔族常見賜漢姓。據云:潘婆媽是荷蘭的基督徒,在庄內傳教開拓初期,先民必然面臨水土不服或瘟疫之病痛發生無法控制,除了祈求瘟神保護之外就全賴這位熱心的傳教士了。她具有西方的醫療知識,救人無數深受先民敬愛,與世長辭之後,先民在現址立一間小廟以懷念她的恩澤,而且尊稱為潘婆媽一如觀音媽、土地婆的尊稱。此外,林邊還有與漢人尊父系世祖有所不同的姥祖廟。
有一位屏東的朋友說他聽到原住民歌手胡德夫唱起大武山美麗的媽媽時,感覺與他對大武山的陽剛印象有很大差距。究竟這座高山是災害毀壞的來源,還是孕育大地的生命源頭呢?林邊庄築堤近一世紀,山上來的大水終究將堤防衝破,找尋她曾經走過之路,林邊「下陷」之地,終究也從媽媽的胸膛獲得哺育,帶來了平地所需要的泥土,很可能,剛好補足下陷的量。
洪水除舊,也佈新,是毀壞、也是更新。人們改變了在地的生態與文化,企圖治水防洪,力抗滄海桑田。不論是船翻了、橋垮了,或是田淹了、地埋了,人們一切的演出,她大都只是默默冷靜地看著。人們率性而為,認為她會出手相助,或以為她會嚴厲懲罰,都可能是誤解了她的真性情。然而,不管是平埔、福佬、客家或所有此地過客的歷史,和她的歷史相較起來,都只是短暫的一剎那。在這一剎那之間,是否能不遺忘她從不掩飾的真實,順服她的真性情,為生命的價值找到永恆的出路與歸趨?

姓名:
拔尚(原住民族政策協會監事/師大地理系博士生)

發佈時間:
2009-11-13 10:3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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